您的位置:首页 > 新闻频道 > 国内新闻 > 新闻人物>正文

我的铁建 我的连长

时间:2020-05-20 11:47:09    来源:道德文化公益网

你要爱他就把他送到铁建 你要恨他就把他送到铁建        

改自《北京人在纽约》开头的话。

5月7日是铁建战友们值得纪念的日子


时光倒流到1970年,那年我十八岁,去了山西铁路建设兵团修铁路。


1966年,我在太原五中上初二,一场席卷全国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,让人的命运发生乾坤逆转。1968年我从五中学校报名参军,发现自己政审不合格,从此我的人生噩梦开始,之后学校招工,所有单位统统不予录取。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1970年,山西成立铁路建设兵团,由太原警备区崔副司令挂帅,组建山西铁路建设兵团一师,组成三个团,南城区为一团,北城区为二团,河西区为三团。这支队伍招人男女不限,不政审,不体检,只需到户籍所在地的公社(街道办事处)报名即可录取。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参加铁建兵团保留太原户口,按月发工资,成了太原待业学生一方落脚生存之地。


后来得知,如此简单的招兵买马是有其原因的,当时因战备三线建设,急需修一条从北京到山西原平的战备铁路---京原线,衔接南北同蒲铁路。由于时间紧迫,任务繁重,劳力严重缺乏,便从城市待业学生中急拉队伍,实际就是一支军事化管理的铁建民工队。


铁建队伍以施工连为基本建制,为便于加强人员管理,各连的连长大都由太原市政法公安部门的干部担任。我家住在南城区所属的文庙公社,前往报名后,和文庙地区应征男女青年编入一团九连,九连连长是南城公安分局的干部李俊茗。一团团长是南城公安分局原局长姚汉龙。




苦战繁峙京原线




1970年5月7日,是个晴天,一大早,按照师和团的统一安排,我们九连全体在文庙公社附近的文庙大殿门前集合,无棚的卡车放上行李坐上人,一切准备妥当便出发了。就在汽车发动前行之际,我的五中同班同学李利,王丽,刘玲玲匆匆赶来送行,只能挥手致意作别。汽车走108国道一路北行,经阳曲,过忻州,走原平,奔繁峙,这支急急忙忙组建的铁建大军,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大队,浩浩荡荡地开向各自的筑路驻地,铁建一团队伍在繁峙县境内大营至沙河一线顺序排开。


5月的太原已经暖意融融,但车队进入繁峙地界后满目荒凉,冷风呼啸,车队过了沙河镇,向大营方向行驶中风力加剧,据当地老乡讲,大营是个总风口,常年刮风不断,秋冬季节风力更甚。曾经是古战场的金沙滩,树木稀少,风无遮拦,飞沙漫天,远处山峦上依稀看到一座座烽火台。


一团团部驻地设在繁峙县大营镇。九连驻扎在距大营镇南20华里的金山铺和高营盘两个村,村子都不大,相距一里多,两个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,北邻滹浮沱河,南面是108国道,铁路施工地就在村子北面。规划的京原铁路线延108国道河谷一路向东,穿过灵丘县出山西,经河北到北京。


大部队到来之前,九连已有一支十几人的先遣队伍先期到达,在司务长李茂元的带领下,安置了一百几十人吃饭的伙房锅灶,完成了号住房的任务。伙房建在高营盘,全连大部住在金山铺。汽车开到驻地后,全体人马按预定住处方案迅速各就各位。


我们四位小伙子住在金山铺村东头的一户老乡家,这是个三口之家,一对老夫妇和一个不到20岁的儿子,家境贫寒。土夯的院墙,三间土坯砌就的正房,除此而外,院中唯一的建筑,就是建在东南角的一个诺大的石砌茅坑,一丈见方,一人多深,厕墙上放着的黑陶便壶在大风中呜呜作响。三间房一明两暗,中间是门厅,两厢住房我们住东面一间,他们一家三口住西面一间。我们的房间没有炕,垫草铺席,打了地铺。进到他们的房间,一目了然,窗户下是土炕和炕沿边支着一口大锅的灶台,只留下窄憋的进门过道,土炕上铺着张散了边的芦席,上面只有一条翻着棉絮污秽的棉被,家徒四壁。我们到达驻地时,正赶上农村青黄不接,他们家依靠野菜和偷偷捋些杨树叶子做红面菜饺子吃。


按部队连队“三三制”编制,九连编为三个排,每排编三个班,一,二排是男排,三排是女排,设三个女班。我被安排在一排一班,全班13个人。班里膀阔腰圆体格最壮的葛志军,不久便调为管理全连施工器材的管理员。班长是小我一岁的同院发小郭树民,他体质赢弱,没有干过体力劳动。同班人的关系千丝万缕,闫锁生是他的中学同学,焦惠琳是我的小学同学,李剑岳是我弟弟同学的哥哥,徐彬是我同学的弟弟,徐彬和高寿清,崔立平,刘维玺是师专子弟,又是院邻。赵泽和魏景岱是街坊,只有季贵生和大家刚认识。


连里有一个专职司号员叫师云峰,他本不会吹号,初始的号声就像没吃饱饭的人放屁,少气无力,怪声怪调,但他学过乐器,悟性好,不久便吹的有模有样了。附近各连也有司号员,大家劳累困顿时号声就象催命咒,日子久了,听着远近号声此起彼伏,交相呼应,给人一种朦朦胧胧的军营滋味和准军人的荣耀感。


队伍稍事休整,便拉到工地干活。工作是单一的土方工程,堆筑铁路路基。路基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冲积平川,沙壤土质,取土容易。修铁路这些人没干过,但挖土方,抬大筐,垫路基,简单易学,自由配合,没有压力。没过几天,这种轻轻松松劳动的日子便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是强定额,赶进度,超体力的繁重劳动,真正的铁建工作生活就这样开始了。


早晨,起床号催促我们从被窝里爬出来,洗漱是城里人的尤物,地点只能在村旁的一条沟渠边。早饭是小米稀饭和高粱面窝头。稀饭不错,只是沙粒多些,做饭要到沟渠里取水,然后在大缸里澄清。长年露天吃饭,如遇大风,满嘴沙粒喳喳作响。高粱面吃多了,多有肠胃不适,我们年轻人消化能力强,只是容易便秘,吃进容易,排出困难。


早饭后,铁建战士们抬着箩筐,扛着铁锹镐头,以班排为单位列队向工地进发。工地不远,很快就到,但随着施工的进度,距离逐渐越来越远。按照技术人员标注的铁路路基标线,我们从路基两边挖方作业,同时向路基上填方。填方作业水平方向高度不一,低处施工相对容易,高处抬筐上坡十分艰难,抬筐时前面的人使劲拉,后面抬着的拼命推,才能爬上高高的路基。路基越垫越高,抬筐上坡越来越难。路基要分层填筑,每添加一层路基土,必须用大夯夯实一遍。


“高高地抬起夯唻!哎嗨吆嚎——”这是工地上每日都能听到的打夯号子,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大石碑,少说也有几百斤,上部用铁丝绑上几根粗木杠,便是砸夯。挖方填方以班为单位确定定额,各班填方后自行打夯。挖土没什么技巧,抬筐要练就一副铁肩膀,打夯需要强壮的臂膀和腰腿肌。日复一日的抬筐打夯,肩膀由疼痛孕育出左右两块不惧负压的肩肉,臂膀和腰腿肌肉竟然和骨骼一样坚硬。


年轻人最大的特点是争强好胜,不服输。每天都在演绎着筑路进度的比拼。有的抬一筐变为抬两筐,有的二人抬筐变成一人担筐。当然,这些做法只能逞一时英雄豪气,苦干还得巧干。为提高施工速度,用上了独轮推车和两轮推车,多装快跑又成一景,车辆常常不敌重压损坏严重,铁骨车辆尚且如此,可想肉身人何堪!见到不远处铁道兵部队战士干活却是稳扎稳打。


盛夏来临,露天作业,施工场地无遮无避,晴天爆晒,挥汗如雨,毒辣辣的日头晒脱了几身皮。雨天一身泥,暴雨来时旷野里无处躲藏,个个是落汤鸡。曾经有铁建战士在挖方后的壕沟遮阴里休息,被拥土压伤致残。三伏天酷暑难耐,反复警示仍然作用不大。工地上人们期盼的是炊事班担来的绿豆汤。


施工正酣,一天即将落日时收工,拖着疲惫身躯刚回住处,女排的曹桂枝大姐突然领来我的五中同学王丽和一个陌生女孩,安置她俩食宿成了难题,曹大姐看出我为难,立刻说:“我领她们先到食堂吃饭,晚上睡觉和女排姊妹们挤挤,她们明天一早就去沙河镇,你就啥也别管了”。王丽原来不打算报名铁建,错过了机会,实在走投无路,托同学李利的父亲给崔副司令写信,补入铁建,她家在北城区,编到二团四连,后来当了女排排长。


郭建中是九连的统计兼技术员,他是我们这一代“老三届”中的老高三,高三毕业后待业。他不需要汗流浃背地干活,专职负责路基尺寸规矩和夯实度,他先严把质量关,然后再由团里技术员检验。他待人随和,工作严谨,常用笑呵呵的口气,让大家把已垫好的路基再返工。他嗓音不好,爱哼唱一首印度电影插曲《拉兹之歌》。大家尊称他“国统”还是“国技”记不确切。


一次快到中午时分,我们一班被查出施工质量问题,需要返工,全连战士都已收工去吃午饭,我们决心不拖进度,抓紧加土砸夯弥补,李俊茗连长亲自督战。烈日当头,大汗淋漓,饥渴难耐,上午劳作后再加班,大家累的臂膀都抬不起来了,硬是按质按量完成后才收工吃饭。回去的路上大家排着队静悄悄走,一路默不作声。


工地鼓动是连里的一大特色,李连长时不时让我把工地能人奇事在现场写些小稿,交给张挖金念给大家听,渲染气氛,鼓舞干劲。效果如何我不大关心,对她带鼻音的京腔京韵很赞赏,特别是对她女孩子家的“挖金”名字一头雾水,后来她说是出生在大同挖金湾矿。


土方工程的路基在铁建战士的汗水中逐渐延伸成型,几处工程量大的路段成了拦路虎,团里决定组织几次大会战,连里都参加了。参加东三泉车站路基土方工程大会战,我们半夜起床,摸黑赶路十几里,吃饭在工地,劳动全天不息连轴转。各个连队聚集竞赛,人山人海,人声鼎沸。号子声,口号声,鼓动广播混成一片,有“红旗招展”,无“锣鼓喧天”,热闹非凡,苦累自不必说。


那是政治第一的年代,路基两侧坡上一定要有政治标语,李连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,并抽出女排战士曲毓华协助工作,看似简单轻松的差事,做起来却难。每个大字有两人多高,笔体要规范工整,间距要均匀整齐,关键是观感要与其他连队的媲美。我们按字数多少排列等距离布局,接着勾画出黑体字字形,远观合适后开始动工。先将字体实部的泥土挖出,形成凹字,然后在里面填满石头。其中最有时代气息的标语是“革命加拼命,拼命干革命”。


天气转凉时,我们开始组织收集和铺设道渣。全连出动开赴浮滹沱河滩,收集河滩里的鹅卵石,堆在一起,用手锤将鹅卵石砸成道渣大小。这项工作也要计算工作量,有人专管计量,各班需将成品堆砌成梯形状,以备计量统计。下一步,根据工程要求把石渣铺在已经夯实的的路基上。这项工作对熬过酷暑磨练的铁建战士来说,实在是太轻快了。


夜间看仓库是铁建男战士的任务。器材和口粮是铁建人的依赖,我们大量食用土豆,囤积最多,在野外窖藏。为防偷窃,以备不测,每晚轮流派两名战士持枪站岗看守。枪是真家伙,但有枪没子弹。一次轮到我和一位战士站岗,守到半夜两三点,寂寞中听到旁边铁道兵推土机仍然轰鸣,我俩决定过去看看,摸黑走不多远,后面一声尖叫,原来我们进了一片坟岗,他被墓石绊倒,惊慌失措。我安慰他说,我们站岗防范活人,死人何妨。


工作苦累伙食差,吃饭靠拼数量,红面窝头不小,吃五个,七个的人普遍,粥饭没法计量,以肚皮滚圆才罢休。大家想着法子自我改善伙食,20里外的大营镇是附近唯一有饭店的地方,周日休息,步行远跋去吃饭。那里有一种当地特产长圆型糖饼,大家起名叫“鞋底饼”,甚是好吃。吃狗肉成风,一两元钱一条狗,狗皮要归卖主,用大锅熬煮一夜,香气扑鼻,绝不会得狂犬病。当地小鸡很便宜,常有铁建战士成群结伙到山里购买。


我也参加了大家的买鸡活动。买的人多了,附近已被搜遍。一次,我们一群向山里进发,一路走一路买,越远越便宜。当我们挑着小鸡,兴高采烈路过一个小村庄时,村民以为来了一伙歹人,门户紧闭。突然从一户院门窜出一条大黑狗,让大家大吃一惊,猛然醒悟,提着棍棒回冲,恶狗夹着尾巴逃回院内。我们已经走了很远,受惊的黑狗仍然狂吠不止。演了一出城里人和山里狗的插曲。


根据工作进度,入冬前任务难以完成,从长计议,连里开始安排过冬事宜。砌热炕是首要工作,连里有能人巧匠,边学边干。先用黄泥加秸草制土坯,晾干后用来砌炕,完全按照当地传统作法,做一个大通铺,铺前一角砌一个火炉,烟道从铺下通过。有了大通铺,我们的地位上升,从地下转到了炕上。


这样的土炕也演绎了一些故事。有的在炕上站立便陷进坑里,有的睡到半夜炕塌人陷,惊了好梦。李剑岳睡在炕边火炉前,夜里酣睡被烫醒,原来十分劳累睡的太死,取暖火旺,不知不觉中半个枕头已被烧焦,忙乱中救火,不知室友倒上了洗脚水还是尿水,总算把烟火扑灭了。


冬季到来前,铁建兵团为我们发了一套仿军装的白菜绿棉服,从头到脚全副武装,远远望去,黑色毛皮帽,满眼菜绿,蔚为壮观。秋去冬来,我们的工作转入了铺道渣,铺枕木和铺钢轨,新的苦战开始了。


繁峙的冬天比太原要冷的多,北风呼号,滴水成冰。干活时穿厚了影响工作,不一会儿内衣便湿透了,稍事停站便冰凉刺骨。最冷时,鼻涕掉到衣襟上立即成冰。我的脚十分奇怪,工作时湿漉漉的,但脚后跟却裂着好几个大口子,疼痛难忍。为此我从村里退伍兵那里买了一双帆布大头军用棉鞋。更奇怪的是手上多处裂口,虎口处的最疼,寒风中脸上也裂开了口子,大家的应对办法是多多的涂抹凡士林膏。


铺道渣用抬筐,单轮斗车和两轮斗车,抬筐效率低,渐渐就淘汰了。两轮斗车威力大,但推上路基高坡难度大,需要多人奋力才能推上去。每当一车满满当当的道渣装好,大家喊着呼号,发狂似得猛推,听着车身痛苦的吱吱扭扭声,一鼓作气冲上坡顶。单轮斗车带翻斗,小巧灵活,路况复杂也能一人推。一度曾经需要两人,小车前端系一根绳子,一拉一推,合力上陡坡。现今车手技艺高超,独驾效率高,可以沿着之字型路直上高坡。


水泥枕木由铁道兵汽车运输,卸车由我们负责,他们拉来多少我们搬运多少,卸车后就向路基上搬运。每根水泥枕木近200公斤,开始由四人合抬,后改为独轮车和双轮车推运。独轮车运输效率最高,将枕木横在手推车上,一人推车,一人在旁帮助平衡。熟练以后就可以单人操作,但需拼尽全身力气。寒风凛冽,我们推车时上身只穿一件衬衣,浑身冒汗,光着的头上蒸腾着一团热气。钢轨的摆放要靠合力,要多人排成一排同步用双臂提起,喊着号子起步,同拿同放。突击完成这项任务后,我们担负的全部工作便大功告成。


12月14日,铁建战士们在完工的胜利喜悦中回家了,我回太原却只有户口没有家,父母已插队下放农村。



转战古交专用线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修建京原线工作结束后回太原,连里告知下步将整体转到古交,修建古交钢铁厂运输铁矿的铁路专用线,九连何时集中待春节后通知大家。我从太原去了父母插队的农村团聚过年。


1971年春节过后,我返回太原时,大部队已开拔古交,根据连里战友留下的地址,我乘长途汽车赶往古交,然后再去九连驻地高升村。古交现在已是工业繁华都市,当时尚未建市,属太原市的一个区,区政府所在地仅有一条小街穿市而过,街面萧条,不及现在的小镇。来了大批铁建人马,立即热闹起来,周边的村子都住满了铁建连队,街面上一眼望去,到处是铁建战士。汾河流经古交区政府所在地,原平川河水在这里汇入汾河,高升村在原平川上游,距这里二十多里。


去高升村已有现在的219省道,是一条很好的砂浆公路,我扛着行李搭顺路卡车前往。拐过古交市区西面山背,延原平川东侧依山一路向南,车行至梁家庄,过原平河后公路改为依傍西侧山脚。从车上望去,公路边是满眼鹅卵石的宽阔河滩,汽车在河滩两边的群山间穿行,山景呈现出一幅自然美的画卷,初春的冷风中让人心旷神怡。


车到高升村卸下行李,从公路上远远望去,村子在河对岸依山的山坡上,需要涉水过河滩才能进村。虽然有了公路,高升村仍是穷乡僻壤。因住处紧张,战友们把我领到了村里的大戏台上,上了戏台,才知道上面打满了地铺,已经住了几十号人,用一条条草帘挡在台口遮风,里面虽然生着两个火炉,却没有多少暖意,夜间睡觉不敢脱衣,还要头戴护耳棉帽。


这个村子依山傍水,几十户人家,容纳一百五六十人确实困难。我曾先后在三处老乡家住过,第一户老乡家境比较赢实,另两户家境就差多了,但相对繁峙老乡生活要好的多,关键是粗杂粮丰富,能吃饱肚子。住在其中一户老乡家时,房屋破败多年没人居住,关键是有老人的一口棺材没处放,我们只好把铺搭在上面,铺太高了,上铺去睡觉还得搭块木板才能爬上去,这口棺材在铺底下一直伴着我们歇息酣睡。


连里的食堂建在了村口的高坡上,吃饭就在食堂旁的崖边,从这里居高临下能看到进村的陡坡,河滩山峦一览无余。向南极目远望,两山间宽阔的河滩渐渐收窄,渐渐模糊。隔条小巷的一户农家小院就是连部,司号员已换了一个费力鼓腮才能勉强吹响军号的小不点。


铁建苦,但人气旺。参加铁建不避亲,连指导员周丛仁的女儿周美英,连队医生聂大夫的女儿聂瑞珍,都在连里抬大筐。还有许多姊妹俩,兄弟俩,姐弟俩都在连里。有李思清,李思义兄弟,孟海生,孟海林兄弟,侯宁生,侯裕生姊妹,贾翠英,贾军英姐弟。这都是现在不可思议的事。


古钢铁路专用线属于运输矿石的窄轨小铁路,通往交城县的狐爷山矿区,矿石运输一直使用已有的公路,但运力严重不足,专用线建成后将大为改善。这条小铁路紧挨现有公路修建,延原平川一路向南。原平川常年有水,夏季洪水凶猛。这条铁路挖方填方很少,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砌筑挡水防洪墙。因此,九连战士几乎都成了泥水匠。


砌筑防洪墙的工作三步走,先挖基础,再就地取材备石料,然后水泥砂浆砌筑。说来简单的工作,操作起来困难重重。挖基础难在鹅卵石河滩里,挖下去几尺便见水,挖深了便塌,挖了塌,塌了挖,反反复复,费力误工。备石料也有问题,小鹅卵石没用,能搬动的大石头不太多,上好的巨石有的比一间房还大。于是应用而生,成立了爆破班。


爆破工作效率极高,真是以一当十,无论多么大的巨石在他们面前都轰然瓦解,但是极其危险。铁建曾有一个连的爆破班,有两人被炸的血肉横飞,有肉块挂在了很远的电线上。一次爆破班为我们班爆破基础,示意让我们离远点,大家从很远的地方观察效果。一声炮响,鹅卵石铺天而来,幸亏旁边有一个帆布工棚,大家飞快钻入,只听得石块像冰雹一样砸向棚顶,万幸没有石块砸穿工棚。


村里修田整地的农民也搞爆破,土法上马,硝铵化肥在碾子上碾碎,加上柴油即成。我们的炸药是成箱的筒装炸药。为安全起见,在远山上打洞分别存放炸药和雷管。汽车从公路运输到山下,再由我们扛上山去。我和大家第一次扛炸药,二三十公斤的箱子,轻轻一提就上了肩,一路沿着山脊爬上去,几个来回下来,大家都是气喘吁吁。看来要学会华山挑工的本领绝非一日之功。


砌筑石坝是主业,人人都上阵,挑水和泥是轻松活。砌坝工作无师自通,大小石头合理搭配,平整面留在坝外,石块之间辅以石片垫稳,然后用水泥勾勒坝面石块间的缝隙,形成漂亮的坝面墙体。施工水泥用量很大,不几日就要卸一车水泥。卸水泥也有挑战,一袋水泥50公斤,彪悍者偏要一次背两袋。


由于砌坝用水量大,决定在河滩上游拦河蓄水。选择一处低凹处,用河滩石料堆砌坝体,形成深水。这下可好了,炎炎盛夏,成了游泳爱好者的野泳场。这时,一团十二连也转移驻地,到了高升村河对岸的公路边安营扎寨,蓄水池成了两个连的公共泳池。我也爱玩,看到几个泳者的确身手不凡,常来戏水。


夏季到来,原平川一改往日的宁静,山洪时有发生。一次半夜时分,大雨来袭,新砌的大坝被淹,全连紧急出动护坝。男女战士跳入水中抢险,感人至深。水火无情,真是后怕。我在古交第一次看到山洪的恐怖模样。一个大晴天,我和大家站在高升的高坡上向南面远望,听得远处不时响起雷声,渐渐有黑云袭来,突然远处河滩腾起了尘土,象奔腾的千军万马,漫天飞舞的尘土滚滚向前,前端的杂草树枝形成一排高墙翻滚,紧跟其后的一排水头迅速袭来,气势磅礴,排山倒海。


民以食为天,铁建战士食量很大,伙食比繁峙时大有改善,但副食太少,土豆兼有主副食功能,又是当地主产,价廉物美。但是原平川铁建兵人员密集,采购困难,连里决定到深山采购。联系了偏远乡村,需要翻越大山,穿过深沟,只有羊肠小道,大小车辆都无法通行,只能靠战士们背运。


行前每人各自带一条口袋和一条背包带,就出发了。去时队伍成型,走着走着便分成小股。一路翻山越岭,不见人烟,我们还有幸见到了深山中的一家村,在我的短短的阅历中三家村只是听说,两家店没有见过。


回来的路上雷声大作,要走的路有一段是两山峭壁间的深沟,为提防山洪,我们决定翻山操近路。翻上山头,一路下山,真是一条捷径。没想到就在快到山底时,前面出现了一处陡壁,不要说负重攀援,就是空人也得手攀脚蹬才能下去。思量再三没有良方,最后大家决定,先将土豆连包滚下山,空人再攀下去。真是万幸,土豆包没破,人也安然无恙。


高升村偏僻,现在没人相信。那时村子与外界隔绝,很少有人光顾,狼却经常光顾。一次早晨连里战士起床后,一出房门便看到院内有半条死猪,原来是半夜有狼进了院子,把猪咬死,又从一人高的石砌猪圈里拖了出来。铁建战士不怕狼,一次傍晚收工,我们从一片齐腰的谷子地走过,突然有人大喊“狼!狼!狼!”,大家立即手持工具追了上去,一个黑影飞速向山沟窜去,瞬间便没了踪影。


铁建战士有吃的情趣和嗜好,当然天下美食人见人爱。古交区政府所在地虽不繁华,但饭店还是有几家,为接待过往拉煤司机,除了山西面食,还有酒有肉,我们为了吃一碗浇肉面也要几十里跋涉。在老乡家住久了,混熟了,我看到老乡家有一种象烙饼小鏊子一样的铸铁器具,中部高高突起,上面盖一铸铁盖。将嫩玉米和小米加水,用小石磨磨成糊状然后发酵,再用所见铸铁器具制成饼,他们称作“黄儿”。制作者手法娴熟,我们看的入迷,老乡赏赐一张尝尝,酸甜可口,有超级面包滋味。现在添加发泡剂各种香精的高级面包吃了,总也找不到那种“珍珠翡翠白玉汤”的感觉。


随着施工日长,工地越来越远,搭车出工收工日盛。去狐爷山拉矿石的卡车来来往往,就成了我们的便车。开始合作很好,我们为他们修铁路,他们为我们搭便车。但铁建战士众多,难以应付,空车尚可,实车就呼啸而过,后来空车也不停了。但大家自有办法,在施工形成的坑洼地等候,待汽车遇坑洼地减速时,飞身上车,这便形成了“飞车党”。即使汽车高速行驶,也能一跃攀登上去,搭车到古交市区来去很方便。我和其他人搭车去过几十公里外的狐爷山露天铁矿场。


铁建战士中能人不少,各怀才华。傅振为具有围棋专业水平,我不知情,自认为会走几步围棋,第一次找他下棋,就被他的几步骗招搞得晕头转向。吕大达摄影水平高,向他学了一些技巧,他给介绍了一款相机建议购买,我节衣缩食终未攒够钞票。想来后悔,不然会有一批珍贵影像留存。李剑岳拉二胡是他弟弟的师傅,弟弟依靠拉二胡走上了专业文艺路,他却无用武之地。韵前进把小提琴带到了铁建驻地,夜幕降临时,常常听到他的琴声。


铁建是年轻人集聚的地方,再苦再累也缚不住年轻人飞翔的翅膀。我那时坚持每晚在油灯下写日记,现在并不需要借助那时的日记,就能清晰地回忆起连里人和事的细节。年轻人精力充沛,每个星期日休息,都要成群结伙翻山越岭去些没人去的地方。听说哪里有场电影,几乎倾巢出动,再累再远也要去。夜色中时时听到大家引吭高歌,歌声里有慷慨激昂,也有忧冤情愁。


1971年秋,我被分配回市里。人们都盼着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,待到走时,又有一步三回头的伤感眷恋。


我们一起从学生步入社会,涉世浅,体力弱,有幻想,受煎熬,48年过去方成正果。




 我的连长李俊茗




李俊茗一辈子从警,我到铁建九连才认识。他年近四十岁,中等身材,体格结实,方脸庞,留短发,两道立眉让人感觉说一不二,语言简练短促。九连开进繁峙时,队伍刚组建不好带,他领着队伍上午下午两出工,看得紧,管得严,无论怎样得罪人他也要管。经过精心调教,一群散兵游勇,社会上的刺儿头,总算成为了能战斗的队伍。


一个连队领导班子,还有指导员,副连长,司务长等人组成,他虽然是主官,但都是四面八方来的,个个都有个性,能协调好实属不易。后来我才知道,当时抽调的政法干部,是在砸烂公检法之后,抽调离岗前途未卜,干几年后去往何方也是未知,干好这件事的确难能可贵。


我家的一位邻居从部队转业到省政法系统不长,就遇文革下放干部,被下放繁峙县任革委会副主任,他念旧情,骑自行车下乡时顺路来九连工地,看望曾在同院住过的三个孩子,因我们工地管得严,与我擦肩而过,没能见面。


1970年夏天,中央学习班结束,省里的干部下放插队,我的父母被下放农村,临走前想和我见个面。我向李连长请假回去看看,他说,这种情况比较多,一律不准假。和父母虽然不是生离死别,但见面会给他们带来些许安慰,我顿时悲从心来,感觉他如此不近人情。


我喜欢文学,但从不爱舞文弄墨,他安排我在工地写些即时小稿作鼓动,不知缘由从何而来,至今我也猜不透。古交高升村口巨大的“高升”村名二字,他也让我去写,好像非我莫属。高升对面河的西岸来了铁建十二连,垒起了一排排住房,看着人家搞了一排墙报宣传栏,很是羡慕,苦于高升村建在山坡地,房屋紧挨,缺乏空地,直到我走时他的思路也没有如愿。他观察人,了解人,十分细致入微,能看出年轻人各自的气质,摸透特点,发现长处。


在古交高升施工时,搭车上下工地已是普遍,后来过往车辆都不给停车,当然,只有爆破放炮时必须停在警戒线外。铁建战士们自有办法,在飞速的行车中神速上下,这种行为十分危险,连里决定进行整顿。李连长亲到工地检查,正遇上我们一群候车。这时开来一辆解放大卡车,大家蜂拥而上,爬满了汽车后马槽,我看无处可爬,飞身跃起,双手扒在汽车侧马槽上,汽车加速狂奔,我已侧身飘起。李连长跑过来准备大声训喝制止,见此情景,情急之下欲言又止,大吼一声:“小心!”。我那时仗着自己年轻,臂力强,收腹后双臂用力,借着行车飘起的身体,翻身上车。回望上车的地方,他还在那里定睛看着我们,待看我们都爬上去了,才返身招呼其他战士。


一天休息日,我们同屋几位买了些酒菜肉食关门痛饮,连里的司号员兼通信员敲门,隔着门说连长找我有事,大家正在酒兴之时,一位战友大吼一声:“不在!”。过了不久他又来敲门,大家埋头喝酒吃肉不做声,也不开门。听着他等了一会儿,脚步走远,大家放心继续吃喝。没想到一会儿功夫他又回来了,这次不敲门,扒在门缝上向里面张望。大家十分窝火,搅了我们的酒兴,一位战友借助酒力,向门缝里撒了泡尿,才将他赶走。我虽然酒酣,但意识清楚,知道闯了大祸。赶忙踉踉跄跄去了连部,看到连长十分恼怒的样子,我不敢吱声,连长问,“喝酒啦!”,“嗯”,我回答道,长长的静默后,他说:“回去休息吧”。


铁建战士到古交半年后开始有了分配工作的名额,陆陆续续开始了招工分配。正式工作是铁建战士的命根子,都急切地盼着去一个理想的单位。那时我的父母在农村插队,他们不认识李俊茗,也不认识连里的其他领导,安排我的工作感觉突然。待全连全部分配工作后,大家一致认可他能一碗水端平。现在想来自责的反而是我自己,为什么连一颗糖块儿都没请他吃过。


1978年,我大学毕业,执意要到公安部门工作,被分配到太原市公安局。当时大学生极少,实行分配,经过市公安局努力,每年能有两三个大学生分到局里。市局脱离军管不久,仍按司政后布局结构,我在局办公室,属司令部机构,负责全市公安系统的指挥协调工作,与公安南城分局联系频繁。那时,李俊茗在分局治安科,我俩没有过工作接触。后来他调到了迎泽公园派出所当所长。


1980年代,社会治安十分混乱,大案要案频繁发生,迎泽公园内恶性案件连续不断,曾有大案要犯在园中过夜,工作任务十分繁重。记得一次我夜间在市局总值班室值班,突然报告迎泽公园里发生强奸杀人案,经侦查发现案犯还在园中连续作案,请求增援,市局迅速调集警力,将公园团团围住,拉网搜索,将罪犯抓获。就在公园派出所工作期间,不幸的事发生在了他的身上,一次抓捕一名惯犯,他手枪走火,误伤致其死亡,受到了撤职处分。


2007年,他已经退休,突发心梗离世。他在世的时候,我参加了铁建连队两次聚会,见到了他。1996年,全连第一次大聚会,因为铁建九连曾经有一次合并连队,实际是两个连队的联合体,有二百多号人,所以聚会的人特别多,大家都想和他说说话,搞得他应接不暇。


斯人已去,在世时应多些交往,空留怀故。


谨以此文和我的铁建战友们共同遥想年轻的过去。


作者:赵光星

请选择您浏览此新闻时的心情

相关新闻
网友评论
本文共有人参与评论
用户名:
密码:
验证码:  
匿名发表
友情链接:保镖公司 |